“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;桃花谢了,有再开的时候。”时光如流水般匆匆而过,却在万物身上烙下环形的印记,使得世间生灵都在轮回里兜兜转转。可在每一轮晨昏的变幻里,每一岁春秋的更替中,都有新的露珠凝在草尖,新的故事重新书写,在岁月的蜜罐里酿成独属于时光的韵味。
中午闲来无事给妈妈打电话,得知妈妈还在棚里,聊了两句后,妈妈就说:“没事先别说了,这里还有工人,我等着吊完这行瓜秧就下晌了。”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,才惊觉原来已经开学那么久了,因为寒假在家的时候,棚里还满是等待铲收的菠菜。
在我的家乡安阳,有那么一个乡镇,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植蔬果大棚。劳作的人里,有五六十岁的长者,也不乏三四十岁的年轻人,有的人家甚至包下邻居的地,种上五六个大棚。春秋种植甜瓜,有羊角蜜、黄金瓜、玉菇等等,品种多样,爸爸妈妈每年都会各样都种一点,不过也有多少之差,用爸爸的话说就是“这都是碰运气的,看看能不能碰得上而已。”事实也确实如此,不同品种的甜瓜每年价位都不一样,有的瓜上一年还是一两块一斤,而下一年却跌落到六七毛一斤,这也许与市场的经济规律有关吧,但对农民来说,总难精准把握市场行情。从整地、铺地膜,到选种、育苗,再到把一盘盘秧苗移栽到垄上;待瓜苗长大,要给藤蔓吊绳,让它们沿着绳子向上攀爬;生长期间,要一遍遍地打药除虫、摘除多余茎叶;结果期间,为了让瓜果的卖相更好,还要给每个甜瓜套上袋子,摘瓜时再将袋子逐个取下……这些工序,父母年复一年地重复了十年。
冬天一般种植蔬菜,以菠菜、白萝卜为主,蔬菜虽不像瓜果那般金贵,只要浇浇水施施肥就好,但等到长熟该卖的时候就是一件大工程了,要把整棚密密麻麻的菠菜铲起,摘除杂叶,再用绳子系成捆,将每捆菠菜整齐地排列在三轮车上,像一列列身着绿军装准备上战场的小士兵,再由爸爸运往市场去卖。而妈妈和工人继续在大棚里铲菠菜,准备第二天接着卖。
从我小时候对家里大棚有印象起,爸爸妈妈每天都忙忙碌碌,夏日清晨,天未亮他们就钻进大棚收拾瓜秧,只为赶在八九点钟前多干些活儿——那时的棚里已经热如蒸笼,汗水顺着脊梁直往下淌;夜晚归家,往往已是繁星满天。日复一日,年年如此。同样的动作,父母重复了十年,像永远在春天抽芽的植物,把日月星辰都种进了循环的晨昏里。
巷口的老槐落了又青,寒假时,我和高中同学回一中母校,正逢放学,一群群穿蓝色校服的身影从教室涌出,冲向食堂,只留下匆匆背影。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的感慨忽然漫上心头——不过半年光景,学习生活已翻天覆地:上半年我们还在为高考争分夺秒,晚自习后仅剩二十分钟熄灯,也要留在教室学到最后一刻,甚至一放学就百米冲刺到宿舍抢洗澡位;下半年却已背井离乡,踏入大学校园。
往届的学生已成回忆,新的读书声正从教室窗户溢出,漫成墙上又一层年轻的月光。每个奔跑的背影里,都藏着用知识改变命运的渴望,校园作为一个载体,托举了无数学子的梦想。
如果说校园是花园,学生是朝气蓬勃的花草,那么老师就是辛勤劳动的园丁,守护着我们成长。
我们到办公室看望政治老师,得知政治老师居然怀孕了,在走廊上遇见本以为已退休的地理老师,他竟还在授课,看来“关门弟子”又要多一届了。我们与地理老师打招呼,他依旧温文尔雅,问老师是否记得我们的名字,老师笑着说:“眼熟。”却叫不出具体名字。文综办公室里,很多老师都是之前教过我们的,问老师是否记得我们,老师都笑着说“眼熟眼熟”,可一提名字,却总是在嘴边打转说不出,“在嘴边,那个那个”。这也难怪,高中老师大多带两个班,班里学生多,并且一年一换老师,能记住的学生终究有限,说不出名字也是情有可原。
老师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,如同公交站长目送乘客奔赴不同的终点——大多数人到站下车后,自己又要重新出发,迎接新一批乘客。尽管他们未必能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,但在学生心中,老师们却难以忘怀。每当自己回想起高中往事时,老师必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,是青春回忆里不可或缺的温暖印记。
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,世界万物都在代代繁衍,于宇宙而言,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,百年之后,谁还会记得你我曾来过?但我们仍能在有限的时光里留下印记:骆宾王见古原草枯荣,写下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”;张若虚望江畔明月,发出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的哲思;杨慎看滚滚长江,体悟“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”的豁达。原来岁月从不是直线,而是一朵花与另一朵花的重叠,一茬草与另一茬草的私语,是所有“眼熟”背后,从未停歇的、温柔的循环。
父母在大棚里系了十年吊绳,把星光种进瓜秧的卷须;老师在讲台上擦了十年黑板,粉笔灰落进鬓角的白发。我们或许留不下惊世文字,名垂千古,却在重复的坚守里刻下印记——就像妈妈此刻弯腰的弧度,正把又一轮希望系上吊绳,像老师站在旧教室里,辨认新面孔时眼里闪烁的光,都是时光里永不褪色的守望。
所有的轮回都不是简单的重复,是守望者眼里,永远有新的春天在旧年的根系里,悄悄发芽。(文/李丹萍)